本人与北京地铁 1 号线八通线、2 号线,13 号线的故事。
序
北京地铁是全世界运营里程最长的地铁系统,也是我在北京生活期间最常用的交通工具。这里不会记录所有的车站,大概我也不会能回忆起所有我与北京地铁的故事,不过没关系。
关于北京地铁的详细历史,请参考北京地铁维基百科页面,或者 B 站 UP 主洛尘叶的《北京地铁之旅》或 UP 主福尔橙子的《北京地铁的这些事儿》。
《北京地铁往事》系列预备按照线路开通的顺序编排,截止 2025 年底。1 号线八通线、2 号线和 13 号线都是 2007 年以前开通的线路,因而作为系列第一篇。
1 号线
地铁 1 号线是北京地铁最早开通的线路。北京地铁一期工程和二期工程线路(1 号线和 2 号线)的排风系统最为老旧,一方面设在站台轨行区上方,阻止了后续全高屏蔽门的建设,一方面为车站带来了独有的潮湿古旧的气味。住在海淀的时候,去通州的外祖母家总是要乘坐 1 号线。最开始是沿着一期工程的旧线路,从万寿路站或公主坟站上车,在复兴门换乘 2 号线去北京站,后来公交车改线,我也改为坐复八线部分去四惠站——原称八王坟站,复八线和八通线的名称正来源于此。据说凡是管国贸叫大北窑、管四惠叫八王坟的,都是有些资历的半个老北京人了。
八宝山站向西最古旧的几座车站原本是战备工程,因此修得格外狭窄。儿时几乎没有去过,在对地铁生发了兴趣以后,曾经一屁股坐去八角游乐园站,才发现这站只有两座没法换向的侧式站台。当时北京地铁已经是 2 元通票制,被迫出站重新买票这件事,在以后许多年都作为家长口中的车迷罪行被指控。在它 2025 年 6 月封站前夕,在那个雾蒙蒙的夜晚,我也跑去到这座车站和它送别,尽管我们并没有见过几次。似乎儿时也去过苹果园站,只记得站外的道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考虑到苹果园站一拖再拖的封站计划,并不知这两站何日可以再相见。我甚至还在 2025 年冬天去探访过北京地铁幽灵车站中唯一计划开通的福寿岭站,它周边还只有狭窄的乡村道路,公交车摇摇晃晃,楼盘刚刚入住,新款的北京地铁灯牌在围挡后面清晰可见而落了灰。至于目前硕果仅存的古城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灌汤小笼包店叫做老盛兴,因此在 2025 年去了数次,而且这里处在长安街极西的位置,在晴好的傍晚,总是能看到晚霞散到青色的太行山后面,谨小慎微的街道一点点从浅灰色变成深蓝色再变回蓝灰色。
玉泉路站我似乎没有乘降过,尽管那旁边的雕塑园是我儿时非常喜欢去的地方,但那时乘坐公交还是比地铁方便许多。五棵松站的印象是五棵松的华熙给的。对于没有任何高中早恋经历的我而言,这座下沉的商场主要的回忆来自高中毕业以后和高中同学日渐稀疏的重聚,以及永远都在但永远都睡满了人的 IKEA。五棵松站的 B 口直达这座商场,也为它带来了蓬勃的人流。直到来了贵校,还有人问询我它是否值得专程一去。万寿路站是一个普通的小站,出入口挤在路口旁的隔离带里,周围也无甚兴趣点。假若当年梁思成的新北京计划得以实施,这里会是这座古老国家最新的政治中心,而非这座崭新国家最老的政治中心——有大量老干部居住在这里。公主坟站一直让我好奇,究竟有没有公主真的睡在这里呢?似乎曾经是有的,但为地铁搬了家。在 10 号线开通前,车站的四个出口被压在了后来居上的西三环下,从这站出站对于儿时的我来说是迷宫一般的体验。作为北京的军事重地和教培重地,这里在我的记忆中迅速且彻底地衰落了下去,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一无所有。
军事博物馆站据说有北京地铁最早的扶梯,但这一站的趣味还是留待 9 号线再讲罢。木樨地站,这座车站的 A 出口有一段时间每年都会在雨水尚未丰沛的初夏时节坏掉,但 2020 年以后,也许是由于 16 号线虚拟换乘的需要,A 出口没有再坏掉过。南礼士路站离复兴门站实在是太近了,因为后者是在二期工程中才加上的一线与环线的换乘站。由于是同期建成,这座北京地铁系统里最古老的换乘通道反而是较短的之一,尽管有着“共青团站”的题词,却并不像它的众多后来者那样,热衷于鞭策年轻的双腿。这里还有一个漂亮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仿宋字牌匾“禁止由此去上层站”,虽然后来这里又允许平峰双向换乘,而撤下了这座牌匾。假如北京地铁所有懒政的禁止平峰双向换乘导向都用这种仿宋字,也许我会原谅它。
再往东便进了四九城,首先就是商业极度繁华的西单站。而西单,相比起它东边的弟兄东单站还有王府井站,这里才是北京土著真正会去的商业区,路两旁商场鳞次栉比,还有西单大悦城超长的通天扶梯,甚至还有着截至 2025 年北京西部唯一的 Apple 直营店。不过 2025 年去东单会了几次朋友,发现新东安市场和王府中环作为高端商业,维护得相当不错,且仍然吸引着大量的本地客流——甚至还有二次元。而 1 号线本身,从西单站开始,建筑风格开始从严肃板正的苏联风格摇身一变,变成千禧年初期的简约、粗放、干练。
在西单和东单这两弟兄中间,便是中国的门面,天安门西站和天安门东站。作为一个不喜欢被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民族,在门面上行动往往有着诸多的不便,而我也从未搞清楚过每个出口到底遵循何种限流规则,那些被封起来的楼梯又是通向哪里。记得 2018 年的某个冬末的傍晚,我恰巧坐着 1 号线从东向西,在天安门两站中间黑黢黢的隧道里刷到时政要闻,让人感觉不很真实。许久以前,在轻薄的显示屏普及以前,1 号线的隧道里面装有一种特殊的广告牌,在列车驶过时一帧帧广告灯牌在视觉暂留下仿佛视频一般动了起来,直到最后一个灯牌戛然而止,眼前只是隧道墙壁上留下一个闪烁的光点。后来这种广告牌都没有了。
从建国门站起,就又出了四九城,又过永安里站开始到了北京的核心商务区——也就是耳熟能详的 CBD,国贸站。公交车站现如今还是顽固地用着大北窑的名字。我小的时候 10 号线、大裤衩和中国尊当然还都没有,对于它们未来的人山人海并不很有预期,只是觉得很快就要出地面了。复八线部分的客流,如今当然是可以启用 8 节 B 编组的,站台早就做好了预留,但西段一期工程的站台却并非如此,因此这几站站台都有着长长的铁栏杆。过了大望路站,列车出地,到达庞大的四惠站。起初还没有天桥,每次去外婆家就要穿过车水马龙的京通快速桥下,去对面的四惠公交枢纽换乘公交。四惠站的 1 号线和八通线是平行的,但并没有修成同台换乘,两条线路由于信号系统不同,拖了许久未能贯通,于是通州的海量乘客便要在四惠站以及四惠车辆段另一端的四惠东站爬上爬下颇费周折地换乘。四惠东站周围的交通接驳极为不便,直到本文写作前一天我才第一次到访,讽刺的是,车站口处贴着告示,要求共享单车换乘地铁的乘客前往四惠站。这两站以及中间的四惠车辆段有一个巨大的上盖物业,在地铁上面还有楼,对于儿童版的我十分新奇,但等到后来的五路车辆段和上盖物业一起挡住了我家的天际线,中学版的我才感到不幸——不过只有一点点,即便京投公司和运营公司分了家,如果不能从房地产赚到钱,最后被建议提价,还是轮到乘客倒霉。
随着北京地铁线网越来越密、越来越四通八达,我利用 1 号线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但这仅仅是我——1 号线依然常年霸占着客流量的前列。此时北京的痛点变成了缺乏东西向的穿城快线疏解 1 号线的客流,而宽阔的长安街让这件事情变得既简单又复杂,最后还是难了产,捎带手把木樨地站和复兴门站的换乘各背刺一刀,剥夺了 1 号线接入新线网的部分机会。不过,在 2025 年的夏末,由于阅兵彩排,1 号线中段封站,开出了从四惠东一站直达南礼士路的快车,作为车迷我也迅速赶往乘坐——这可能是 10 年来我第一次坐 1 号线穿城,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座座车站在车窗中闪过,我也许回想起了小时候,也许没有。
八通线
八通线在通州拐向了当时还空空荡荡的新城,在那个房地产气贯长虹的年代,迅速拔起一座睡城,为它带来了凶猛的客流。但正因如此,它在通州北苑站就沿着旧城拐走了,并未给旧城带来太多交通上的便利——虽然,八通线列车驶过堵得一塌糊涂的京通高速,多少还是让堵在下面的乘客感到羡慕——尽管那上面是挤得一塌糊涂。
坐八通线的次数很少,因此也没有体会过四惠站翻山越岭换乘的痛苦。由于晕车,我并不是公交车迷,坐在 322 路上被困在京通快速中间的时候,总还是羡慕疾驶而过的八通线列车1。一八贯通以后两条线路合二为一,在 2025 年夏末还特意从四惠东站出发坐着贯通列车晃过四惠和四惠东站之间的道岔。
2 号线
2 号线没有什么存在感。谈到它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咬牙切齿,为了修建这条环城地铁,这座古都的城墙被连根拔个一干二净。抛弃了新北京计划,新北京却绕着北京摊开,这条离市中心太近、太短的小小环线,速度并不快,站距也不大,发车间隔也不友好,利用价值自此不断跌落。
但小时候的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有一段时间会从北京站乘车2去通州的姥姥家,因此会坐 2 号线的西南两半环。离家乘坐公交车能直达的是西直门站。这是一座宏伟的地下迷宫。它的通道有些圆形的厅室,小时候的我非常好奇它们通向哪里——直到 4 号线开通,红色黄色气泡形状的天花板伸进这座草绿色的迷宫,我已经足够大了,才知道那是为 3 号线预留的站台。车公庄站和阜成门站我似乎没有乘降过几次,因为当时从阜成门坐 489 路也就是后来的 73 路可以直接回家的。车公庄大多是后来换乘 6 号线;而阜成门呢,当时有一家护国寺小吃,如果路过的话大概会去买奶油炸糕吃。过了复兴门,车转到前三门大街,首先经过的是完全没有乘降过的又窄又小的长椿街站,19 号线直接略过了它,也没有听说几句怨言。宣武和崇文两区就是我很不熟悉的了,直到本科毕业,我才知道这里原先叫象来街,大抵进贡的大象给京城的老百姓带来了不小的惊吓。再下一站是宣武门站,虽然我好像也没有在这里换乘过 4 号线。可想而知这条环线并没有什么穿城客流。沿着外环再走,经过某条不可说的支线,就到了和平门站,这里为什么会有一站呢?它似乎和任何其他 2 号线上的门儿都不对称。大概是小学读《城南旧事》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和平门是民国时期在城墙上掏出来的豁口。
前门站我倒是去过几次——最后北京人抛弃了它正式而不能儿化的“正阳门”的称呼,那是用来称呼旧北京站的。前文所说的 2018 年的某个冬末,我当时在前门大街,或者说大栅栏——北京人读作 [tɑ˥˩.ʂ̍˨.lɑr˥˩] 的,做志愿服务。也许因为是寒假的尾巴了,天气还凛冽,游人稀少的很。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来吧?
崇文门站在小时候只是下车前的最后一站,到了 2025 年经常路过这里拜访朋友,这才意识到这里其实是很高端的商业居住混合体。之后就是北京站了。当年的北京十大建筑,还并没有给地铁预留空间的觉悟,现在成了北京少数地铁出站后需要在广场上露天步行进站的火车站。我来这里的次数并不算多,现在只记得 2020 年的夏天,社会实践竟然能成行,在一个夏日的黄昏从这里乘车北上。这一段前三门大街的 2 号线,大概给北京西—北京的地下直径线带来了很大的修建困难罢。
东半环在我的印象里存在感就很低了。建国门站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印象,朝阳门站也许在运转半死不活的 BRT 2 时拜访过,而它和东四十条站的印象,则只有一件事:去中信银行取贴上了美签的护照。东直门站,夏天曾经和友人在这里吃饭,这才来访一次,才知道 13 号线站台是在东直门交通枢纽的地下。
雍和宫站和安定门站都是去过几次的。尽管自己不信,在高考后还是被老妈拉来“还愿”,我当时可不知道她有偷偷来礼佛。小时候一直好奇什么是 Lama Temple,平日没有新年祈福的习惯,等到这次真正登门看到了随处可见的藏文,这才有更多体会。德胜门为什么没有站呢?我也不知道。之后就是积水潭站,之前几乎从来没有来过的,但自从 2021 年以后,我频繁地到这附近来,实习发现了小西天的好以后更是三天两头地跑。A 和 D 出口都被改建成了地上站厅,电影散场以后真是拥挤不堪。旁边就是太平湖车辆段了,北京地铁为了蹭重庆轨道交通李子坝的热度经常拿这座车辆段也有穿楼出来宣传,只不过我还没有探访过那个机位,我更好奇那片湖。
13 号线
很久以前我记得 1 号线和 2 号线站台入口处的指示牌上都有一个纽约地铁式的圆圈,里面写着 1 和 2,这是我很喜欢的设计。而 13 号线开通的时候,里面写的是“城铁”。北京人当时是坚决叫它城铁的,现在西直门凯德门外的公交车站,原来分明是叫“城铁西直门站”。
我自己坐 13 号线坐得并不算多,因为我并不住在回天地区,后来也没有足够厉害到跑去上地软件园实习。东半环的柳芳站我也许至多去过 1 次,只记得初中时候有一次听说同校有同学在那一站被抢劫,现如今也是件稀罕事——我指目前的国内。
西半环倒是坐得多,但这线路实在是慢,站距虽然大,线路设计时速不高且发车间隔长。小时候觉得西直门站的西班牙式站台,站前折返很新鲜,现在想想可是给 13 号线拖了后腿。更不用说那天地换乘,现在有了站内换乘通道,之前有多么折腾,虽然我印象不真切了,痛苦得可以想像。
站间距确实是大。13 号线直接越过了悲惨的文慧园和保福寺,只在大钟寺、知春路、五道口设站。大钟寺和保福寺作为被环路和铁路双重切割的地段,其荒凉可想而知,周边的道路通达性也不佳。即便有了宇宙厂入驻,这一带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人味儿,只有知春路和五道口这两个有科研院所和学校拉动的地方还比较像样。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在知春路也补习过一阵子,其实周围的路网也是破碎不堪。当时在新建的住宅区楼下吃到了 7-Eleven 的关东煮和饭团,惊为天人,从此逐步堕入东亚社畜中产幻想。不过呢,当时也去一家叫“老上海城隍庙小吃”的连锁小店吃喝,那里有我对生煎包以及麻辣烫(虽然当时它好像叫砂锅)的最早印象,后来改叫“老上海里弄味道”了,上小红书一搜竟然还有人推荐他家的生煎,不知道还有几天气数。知春路站的那条北换乘通道我是爬上爬下走了很多很多次的,不过后来我才发现南通道似乎是更近些。至于五道口站,几乎永远是和贵清的朋友挂钩,所谓的宇宙中心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但最深刻的印象,还是隔着侧式站台,看着一年只会见面一次的朋友在广告牌间忽隐忽现然后消失不见。
再往北就比较少去了。清华东路西口站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呢?上地站、西二旗站,不知道是多少人早高峰的噩梦了,昌平线刚开我去运转的时候,老站房还没有拆,穿过那座窄小的结构驶入宏伟敞亮的新车站,步行上楼梯就能换乘,对于我来说无论是多么现代有趣的体验,对于上班族来说不过就是噩梦一场。至于清河站开通的时候,它已经可以从褒义的宏伟滑向贬义的庞大 了,放在这一篇里讲都有些违和。
以东的站点应该就都没有乘降过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龙泽站,某年夏天的时候去找高中同学吃饭,回来的路上在闸机外掰断了公交卡,两眼一黑。那之后,我就是电子公交卡以及后来的 NFC 公交卡的坚定支持者了。
13 号线将会拆分,也许。从它被分流(或者人们搬走)而逐渐下滑的客流来看,它的压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小时候好奇这条如此早开通的地铁(城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一个编号,谁知道这之间的空缺竟然用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和许多人的半生来填满,而它的伙伴 18 号线又会被这样草草拎出来填充下一个空缺呢。
这些线路都是非常早的线路了。那时北京公交系统尚且健康而蓬勃,而我还小,出门大多是乘公交去很近的地方。每次坐地铁都是长途的旅行,未知、新奇有趣的体验,大抵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变成一个地铁迷?即使非日常逐渐变成了日常,最原初的感动恐怕还是会沉淀下来。